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未来3D和多重真实的窒迫,从《比利林恩的中场战

2019-09-05 19:29

我最佩服李安导演的,是他创新、多变,喜欢挑战,和实验。而那种创新,是题材的创新,从创新中产生趣味。你不会看到他有重复的创作。


所以在这里,以他距离最近也是争议较大的一部作品《比利・林恩的中场战事》来解读李安对于未来电影市场的创新和探索。


李安遭遇的“多重真实”窒迫

在李安的作品中,《比利・林恩的中场战事》、《少年Pi的奇幻漂流》,甚至《色・戒》都带有“后设”意味。


谈到后设,人们总说那是虚与实、假与真的辩证,但若将它们理解成对立的元素,就无法进入真正的辩证。


虚与实、假与真,其实只是引入某个参考轴后暂订的此与彼边,在这里讨论的,从来就是如何将一个真实、另一个真实、与再另一个真实,给耙梳得和谐共存,全部合理


打从心底,我们想要很多很多、飞得很远很远,却不断蒙进恐惧,该个恐惧来自我们对现实的经验与洞察。但正是这个困境,提示了我们对自由的渴望。生存由此获得重量,那些发生与没发生的事,都成为真实。


《比利・林恩的中场战事》中有一幕,当比利林恩与班长去和球队老板谈电影改编的事,办公室帘幕一拉开,竟是整个球场的制高点,以为是密闭的空间,却其实在整个开放世界的正中间。


一张幕的此与彼边,最大与最小换位,现实与虚构换位,是后设的隐喻,亦是创造的隐喻。


小说中,当电影提案斡旋失败,作者班・方登写道:


“其实,何必拍电影呢?反正原版早已传遍,谁都看得到,拍电影有什么意义?整支片子实在太写实,写实到反而觉得是假了。比利也想不透,为什么影像中的战事完全不像他打过的仗。也正因此,这外假内真的片子,披了两种假外衣,一是片子太真了,反而像假的;二是这真片看来一点都不真,所以肯定是假的,搞不好就因为这样,才需要好莱坞的手艺与骗术,把这片子变回真的面貌。”


所以,什么才是真的呢?是我的感觉,还是全部人共同的感觉?是事件涉入我生命的触觉,还是它终有个合理形貌,勾勒给他人勾勒相同感触?是运筹帷幄的密室,还是我们来自、且终会回返的现实?


我们来思考一下《比利・林恩的中场战事》发生了什么事?


简单说,前提就是处于一个政治氛围不利于本片上映情况。


试想美国民众对于此刻政治的失望感受,若要他们再看一部政治主题上有违他们内心的电影,这不是双重打击吗?《比利・林恩的中场战事》本身被视为反战,讨论一位纯真士兵返乡接受表扬的光荣之旅,但内心面对外界各种荒谬夸饰所造就的认知失衡,其实是寂寞伤感的。


老实说,电影感有时未必是当代评论能给足定义的。


李安的这次实验,就算把他当成是为了之后拍摄拳王泰森的作品视为暖身作品的话,《比利・林恩的中场战事》还是算成功的作品。


只可惜,李安的这次小试牛刀,并没有得到老大奥斯卡季节加持,从影评人奖项到金球奖与奥斯卡奖都无缘。就连技术奖项也付之阙如,实在是可惜了几分。


3D体验与超真实的构思

李安在《比利・林恩的中场战事》采用了3D、4K、120FPS、称之「未来3D」的全新技术。


大为提高影像的细节与层次,观众看到的将比肉眼所见更明亮清晰。电影一直被称为“每秒24格的真实”。李安下的赌注,不是为了提升习以为常的大制作大成本动作、奇观、科幻片特效,而是以崭新视角去呈现剧情片的故事与情感


像彼得杰克森在2012年的《哈比人》创新提高为每秒48格,广遭抱怨「影像太假」,采用120FPS的李安创新,更是深受这样的批评。


所以是不是可以这样理解,太真实的观感是否又是一个弊端?


除了太新颖、和无法适应的影像,人们且要质疑《比利・林恩的中场战事》虽发展了全新的技术,拍的却是古典的故事,毕竟无论是创伤症候群或反战题材,似乎都没有非用新技术介入不可的理由。


回顾电影之初,一个个定格画面连续播放,因视觉暂留而产生动作连贯印象,动画影片因之而生;从1920年以后,每秒24格画面普遍用为播映规格。


当电影由平面进入立体时代,解析度自2K往4K上看,近百年而不变的24格播映标准,在新世纪难免受到质疑:杰克森在《哈比人》系列采用每秒播放48格,提升画面流畅清晰度,却也招来”过于真实”而难以适应的批评


同样称许更高规格的卡梅隆,更打算在《阿凡达II》中使用每秒60格的速率。戏言自己总慢一拍、被制作人形容极不高科技的李安,于《少年Pi的奇幻漂流》首次尝试3D拍摄,却敏锐地抓住当前3D的局限与可能性。


“科技应该为艺术表达来服务,使其更强劲有新意,因为故事与戏剧,才是最重要的。”李安如是说。


其实细心回顾,过去的3D观影习惯在召唤,于是我们会期待适应期铺陈结束后,或有需要用上新科技更加刺激感官的惊喜,譬如更身历其境的战场喋血?更血脉贲张的球赛竞技?更夺目绚丽的烟花肆放?......


李安在《比利・林恩的中场战事》同样聚焦于人和真实的问题。


他奇妙的构思就是以3D去适切表现人脸上复杂而微妙的神情,他与温德斯有志一同,却走得更远。


他对于《少年Pi的奇幻漂流》主人公细微表情在3D、24格速率下显得模糊,感到相当不满意;《比利・林恩的中场战事》一口气将播放速率提高5倍,电影亮度约是一般9倍,于是不会有任何动作迟滞,不再有任何细节模糊不清,阴影下事物仍层次分明。


所以能看到的甚至比肉眼还仔细亮丽。


可以说这是比真实更鲜明锐利的「超真实」,诡异地游移真实与虚拟之间。


不只演员肌肤毛孔、痘痕无所遁形,他们的演技也面对更严峻挑战:刻意作戏在大特写之下更显假惺惺,唯有诚恳演出才过得了关。


究竟是什么样的故事,让李安希望我们看得如此清楚无遗?


简单的说,这是一部发生在球场上,却不是运动类型的电影。一部发生在士兵身上的故事,却不是战争电影。


在改编过程,李安把中文片名从依循原著中译版的「半场无战事」译为「比利・林恩的中场战事》,揭露了思路重心的转移——前者透露前线吃紧,后方却歌舞升平,球赛半场还找现役军人作秀,并无战事,讽刺至极


从无战事到中场战事,意味比利离开前线,没想到进入另一个真真假假的战场,而最终,这也不过是生命战场的中场,少几分尖锐讽刺,多几许悲悯。


而对导演李安来说,中场与战事俨然是隐喻,在他电影生涯中场,怎样的战役都得全心投入,这不也是他和比利共同的宿命?


过去观众的观影“存根”

《比利・林恩的中场战事》电影开场,是比利躲过枪林弹雨、冲向负伤长官的镜头──这段本片唯一低画质、模糊晃动的画面,或来自同行战地记者,加上间于鲜丽银幕的Nokia、Motorola时代朴拙的手机短讯,对旧时代科技做了告别。


从「低于一般标准」的画面迅速转移到数倍于一般标准的超高画质,之间反差对视觉产生的震撼,李安想必了然在心。


接下来的亲情戏、比利与同僚对手戏像是故事开展缓冲的视觉适应期,让观众习惯所谓「未来3D」更突出的景深、更精致细腻的画质、亮丽到几无死角暗处的风景、不再有朦胧可能的流畅度。


然而「过去」的3D观影习惯在召唤,于是我们会期待适应期铺陈结束后,或有需要用上新科技更加刺激感官的惊喜,譬如更身历其境的战场喋血?更血脉贲张的球赛竞技?更夺目绚丽的烟花肆放?


毕竟本片叙事手法,就是以比利参与活动进行中,不断分神忆起战场片段来勾勒战场真实,用以对照球场现实的虚幻;暂时失焦与片断性自然无可厚非,看似不重要的细节,多半暗藏玄机,以为重要的抉择,却可能云淡风轻。


李安也确实让我们看到子弹呼啸而过的战栗、土垣随着炮火震落四散、沙尘袭来的临场感,这些深具动感的场景,连同中场演出的热力四射和烟火绚烂,都处理得相对收敛,说明了不是使用「超真实」3D的重点。


李安对于「伪史诗」的兴趣,显然低于他擅长的亲密关系、细腻情感的表露。


于是他竭力让观众把注意力少放一些在动作,多著意人情、人脸的变化:激烈的弹雨稍歇,敌人从暗中跳出,和比利生死肉搏,最终在他刀下毙命那一刻,那两张对着镜头的脸孔,说明了未来3D存在的理由。


前所未有的迫近感,把观者带到杀人现场,亲睹比利为命拼搏的凶残、结束之际的慌乱,敌人在他刺刀深入、断气时分眼珠似欲迸裂的景观,巨细靡遗地剖析──这是比利成就他英雄事迹的关键时刻,却完全对应比利稍早说的一句话,


“我生命里最糟的一天却被大肆庆祝,这感觉真的很怪。”


这里的超真实3D如同照妖镜,冷静照亮我们所熟悉的那张充满喜感的面孔,可以扭曲到何等狰狞程度,看得人心寒;担纲比利的Joe Alwyn那双讨喜的湛蓝瞳眸愈发澄澈透亮,却已反映不出半点天真。


诚如李安所言,把人脸看清楚了,多少故事都在其中。


以「多重真实」的身份重读李安电影

再回到故事本身,《比利・林恩的中场战事》所透露的讯息,其实相较于其他李安电影,完全是一贯的,也就是在看来题材与类型迥异的全系列李安作品中,贯穿着「人物承受着多重真实的挤压」的核心。


所谓多重真实处境,其实就是我们在生活与生命里大量遭逢的为一种以上所爱、所珍视、所无法舍得,互相拉扯的错乱与艰难。


在《卧虎藏龙》中,俞秀莲表面上是走行江湖的帅气与霸气,却不曾断然扭转地成为自己人生的主人,以致于最后留给玉娇龙一句“答应我,不论妳对此生的决定为何,一定要真诚地对待自己。”


而怀抱江湖梦的玉娇龙,亦终没能放手地去过那个她曾自以为向往的自由自在的人生。


她在青冥剑的偷与还间犹豫反覆,她逃离被指定的婚姻,终又推拒了另一个人生。


《卧虎藏龙》中被李安说是「外阴内阳」与「外阳内阴」的两个女人终究都一样,她们都敏锐也不凡地走到两种人生最亲近、最危急的关头,却也就停在那个时刻。


在《色・戒》中,除了王佳芝夹在爱国使命感与爱情之间,表面上只是为了爱情而松懈防备的易先生,更还夹在锐利的世故,与该段感情所勾起他对纯真的眷恋。当比利林恩身处现实之中,却始终沉浸在记忆之中,无法入戏。


而王佳芝与易先生,却是为面前潮涌的爱欲、以及那所延伸的生命底蕴所迷惘,抛弃了原本的脉络,深深入戏。


而在《断背山》,希斯莱杰饰演的艾尼斯,比起葛伦霍饰演的杰克,何尝不是同样强烈的爱恋!


但让他无法赌上一把、彻底去爱的,与其说是对妻女的责任,不如说是对那个已成立的结实秩序,有着由恐惧而来的终究信服。这个信服,让他对杰克的拒绝,是那么甘心,像是这段感情是他本来就无法高攀的奢侈。


电影中的「断背山」意象,对杰克而言,是只要愿意出发、就可以抵达的地方,对艾尼斯来说,却是抽象而飘渺的远方。《断背山》真正的悲剧不在于没有happy ending,而在于,当杰克让这段感情作为他唯一的真实,厄尼斯却始终还为另一个真实所缠祟。


至于《少年Pi的奇幻漂流》,原著作者杨马泰尔另一部小说《标本师的魔幻剧本》中,标本师以猴子和驴子标本为角色创作剧本,沿用但丁《神曲》给它们起名为维吉尔与碧翠斯;


而在《少年Pi》中,除了有叫柳橙汁的猩猩、原本叫口渴却被误植为理查帕克的老虎、主角Pi的名字亦先是随意地沿用一个游泳池而后又被他自己改动、重新命名。


在某个象征意涵上,「重新取名」的动作,似乎让人物得以跳脱原本所隶属的脉络,让故事从零开启。然而,一个生命原生的刻印从无法被轻易抹消,他们终只能同时背负着旧与新名字的脉络,卡在其中


Pi与老虎因纠缠对峙而被激发了存活的意志,若老虎只是Pi的自我投射,则故事透露给我们—一个道理:人总是通过与自我的相互辩证而变得更为强大。


而这件事正是多重真实的生存处境之另一面,我们同时活在内与外在的数个真实之间。那固然造成某种挤压,可在另一方面,又是自我不断上纲的反思,编绞给我们,或许痛却扎实的存在感。


这时,再回到《比利・林恩的中场战事》来理解。


那些战场回忆的闪回,不再只能被看为特定的创伤后压力症候。反而,那是更具有一般性、更本质性、因而更艰难的题目,是我们每个人都或深或浅地遭逢的、对自己夹处在多重真实间的为难、由此而来的窒迫。


而有时候,没给人那么深刻印象的画面,也有故事要说。伊战将士向出口轻浮的平民百姓示范锁喉格斗术,让对方血充脑门的镜头,虽只是中长景拍摄,却异常清晰看到被掐住无法动弹的那颗头颅,一刻比一刻通红,嵌入一​​整片专心观赛的漠然白面孔中,不断有细微变化的那张红脸,带来迫人的窒息感,渲染力超乎寻常。


向来着力细节与情感琢磨的李安,确实使得影片中个个精心打造的小细节,在超真实3D之下精彩夺目,却也不免让人分心。


比利与战友宾客们共享感恩节大餐的一幕,大厨精雕细琢、巧夺天工的瓜果、鱼鲜、龙虾、松鸡能轻易把焦点从人物身上吸走,让观众垂涎地盯着比真实更秀色可餐的富丽盛宴。


所以不管怎么说,《比利・林恩的中场战事》超越了讨论技术的范围,更是一部能在观众的心激起涟漪的电影。


写这篇文章的目的也是希望李安导演不要被外界蜚语干扰,能拍出更多创新、有价值的作品回馈给观众和影迷。加油!